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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从小无父母,只有爱犬相伴,狗儿死了,奶奶将狗尸丢弃后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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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要说的这个人,他顽劣偷盗,不幸早夭,但他的一生因为一只土狗有了点亮色。他不能算最美好的人,但他也算跟一条狗拥有过一点美好的温情。所以还是讲讲吧。

大概二十年前,他也曾经是村中活跃的少年。

他是个孤儿。早先,父母在村中扔下了他和他弟弟后,便跑到新疆去讨生活了,留下一对兄弟跟着爷爷奶奶过。然后,我已经忘记了是什幺原因,他的父亲死在了新疆。母亲在丈夫下葬之后立刻改嫁。于是这对兄弟就真的只能跟爷爷奶奶过了。

他的爷爷也是识文断字的,还是村里小学的教书匠。家里田地耕种的事儿,此前就是老两口的责任,儿子死后更是别指望有青壮劳力帮忙,只能靠孙子们了。但是这两个孙子都是十一二岁的年纪,自小没爹妈教育,野惯了的孩子,哪里能老实下地。整日在村里山上满世界地跑,弟弟就在身后跟着。又不学好,又是没爸妈的孩子,村里人就很难待见了。

我记得有一次,他偷小卖部的梨子被逮了个现行。那个老头子的小卖部少有人光顾,各色水果摆在街边,一副出土文物般历史悠久的光泽。老头做生意又很不地道,漫天要价缺斤短两自不必说,村里人谓之「狗店」,时间长了,竟然也都忘却了他的本名。我们这些小一辈儿更是压根不晓得他姓甚名谁。

事情的因由我早已记不清楚,只有模糊的几个画面:老头子一手拿着卖相併不佳的梨子,一手攥着他的胳膊,满脸得意洋洋,骂骂咧咧的,就是不撒手。他是挣不脱的,只能任由老头用奇特的行为艺术,引来一堆拖着鼻涕的小孩儿,在旁边热热闹闹得当看客。

老头有了观众,更是兴奋,滔滔不绝的各种言辞充满了想像力。面对着劈头盖脸的噪音和週遭好奇的围观,他一声不吭,深色木然,间或徒劳地挣扎一下。弟弟獃獃地站在他身边,非常老实的样子。狗店当然是无法从他那里获得什幺赔偿,最后只能自己撒了手。

撒手后,他就跑了,剎那间离开狗店好远。等到了安全距离,就换上一副兴奋而愉快的神情,以特有的方式,雀跃而又极富韵律地喊「狗店,狗店」。他弟弟也紧跟在他身边,也跟着笨拙地边跳边喊——依旧獃獃的,非常老实的样子。

有这样的案底,在同龄孩子中间也很难树立起什幺光辉的形象,没什幺朋友也就可以理解了。所以后来有了一条小狗,他是非常高兴的。

村里养的都是最寻常不过的土狗,一般都是谁家的母狗生了小狗,乡里乡亲有需要的就提前预定了,等满月了就抱走送人。至于酬谢,可有可无。

但他的狗得来得并不这般容易——乡里乡亲的无外互相帮衬,白送条自己养了也嫌浪费粮食的小狗无所谓,将来上你家借镰刀锄头也方便,但他显然不具备感情投资的价值。想要小狗,只能拿劳动力来换了。于是他结结实实帮人家做了好些天的活计。这对于一个并不勤恳的混小子来说甚是难得,连他奶奶也夸他懂事不少。

小狗抱回来之后,他简直乐不可支,一天到晚宝贝着,有什幺吃的喝的都先顾着它,也不捨得用绳子拴住,漫山遍野地带着跑。后来索性连狗窝也不垒了,每天睡觉都抱它在自己被子里。

小狗不太懂事,也不大讲卫生,可以想像,它给他的床铺带来多少尴尬——幸亏它的主人也不可能有什幺洁癖。于是,他只要睡觉的时候,就有一只会呜呜叫的小狗在他胸口,时不时还要伸出舌头舔舔他脸,就什幺都顾不上了。小狗的品质贵贱他根本没有概念,小狗的卫生状况他完全不会在意。

对于孩子养狗,我有一个经验,如果这个孩子太过上心,小狗很可能养不大——因为孩子溺爱小狗的方式有时候是很没有方寸的,过多的溺爱也会极大地损害狗的正常成长。他显然对自己的狗倾注了太多。所以小狗病死之后,他没有办法接受。

他拒绝小狗的尸体丢掉。还是要把它宝贝在怀里,摸它,逗它。睡觉的时候,他还是要把它抱在自己的被窝里。在他奶奶眼里,这显然太过分了,于是趁他不注意,她把小狗的尸体丢到了路边的壕沟里——那里是村中处理死去动物的传统地点。

因为这件事他跟奶奶大吵了一架,然后冲出了家门。小孩子跑出去疯,老人家并不在意,反正到了饭点还会跑回来。可是等到晚饭时分还不见人影,老两口才开始着急,满村子的寻觅,就是找不着。他就此失蹤了。

两天以后,终于有人在一堆玉米桿儿里发现了他。村里一般都会在掰完玉米后,把叶桿儿斜靠在院墙外,为了当柴火和做粪肥方便。因为摆放随意,倒有点像简易窝棚,这显然为他的藏匿提供了方便。

那人先是发现玉米桿旁边有一只鞋,拨开外面的几层,看到他在里面蜷缩着,光着一只脚,指缝里都是农药药性发作后,抠地抠出来的泥土。他的怀里抱着他的小狗。

他本身不是多幺美好的人,他的一生似乎也缺乏意义。得知他死讯时,我们几个堂兄妹也只慨叹了几声,长辈则疾言厉色:「说他干什幺!为了一条狗喝药,没有出息!」我当然并不反对这种意见。只是当有人问我,世界上最美好的人是谁时,不知道为何,眼前倒闪现出这个男孩的影子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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